我很勉强很费力地找出第十个爱上周政的理由,心里生出满天满地的委屈。
这是周政跟我提结婚事件的时候留给我的问题,没有钻戒,没有玫瑰,只有十条理由,和一页白纸。
似乎是我在逼他娶我。
我把爱他的十个理由写在纸上,压在电脑鼠标下,在出房门前,我又折回来,用红色的笔一一划掉,到最后只剩下满页的红线。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能走了!
现在是早上八点,还有一个小时就是唐路的婚礼,我该去吗,我不去吗?
“只要你说不要我结婚,我马上取消,只要你开口!”两天前唐路发请帖给我时对我说。
而周政,他要我找出十个爱他的理由他才和我结婚。
人,有时真是奇怪得可耻!
婚姻,不知是不是通向幸福港口的唯一通道,我只知道我不会跨入那个港口了,至少和周政不会!
不管你会不会幸福,我都要你去试试,唐路,我不会去打扰你。
两天后经过一天一夜火车的颠簸,终于到了山东泰安市。
站在泰山脚下,望着那几乎与蓝天接轨的山岳,我的心情变得异常开朗起来。
“去他的周政,去他的婚礼,都让他们滚一边去吧”。我恨恨地想。
美美地睡了一觉,换了一身休闲服,吃过饭,备上水和干粮,我开始了今天的登山旅程。
来这登山的人真不少,有老人,小孩,也有学生模样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前行,我一个人一边欣赏沿途风景,倒也不觉得寂寞,也可以省些口水,集中精力爬山,我断定我要比她们先到达山顶。
不过,不一会儿,我就推翻我的理论了,因为我脚上的肌肉好像开始拉不开了一样,行走一步都很累很累,我不得不停下来歇歇,顺便喝点水,也好减轻背上的负担,这样走走停停,很快我就被别人拉下一大截,我开始有些后悔,不该来这种累死人的鬼地方,我更在心里恨恨地将周政骂了1001遍,想起周政,我的心里便堵堵的,眼睛也涩涩的,我狠狠地抬起那两条已受损的腿,忍着疼痛,艰难地逼迫自己绝不停歇地爬上了山顶,卸下背上的包,我把自己四平八稳地扔在山顶上。
全身轻飘飘地没有了知觉,看着那蓝蓝的天,就像自己跟它们离得很近很近,有一种到了天堂的感觉,身边有淡蓝淡蓝的云朵跟我一起漂泊流动,漫无目的地,不知要去何方,不过,这种感觉真好!
“小姐,地上很潮的,你这样躺着不好。”一个声音把我从沉醉中拉醒来。
我有点恼火,但必竟他是好意的,“谢谢,没关系。”
他还在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是啊,小姐,你这样下去很容易感冒的。”
“感冒最好,死了也不错!”
沉默,一阵沉默。
我终于转过身来,想看看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怎样一个好心的男人。
“小语!”
“唐路!”我想也没想地扑到他怀里,真想不到是他,真想不到会在这遥远的陌生的地方遇到他。
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脊背,说:“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说话,半晌,我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看着,看着,我就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也许是看得太清楚了。就像我没事做的时候猛盯着一个字看,看着看着我就不认识这个字了,好像怎么看怎么都不像。
我问:“唐路,你真的是唐路吗?”
唐路笑了:“小语,你还是老爱犯傻。”
我也就笑。
笑了一阵我突然笑不起来了,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我问他:“前天是你们的婚礼吧,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吗,她呢?”
他没回答我,却反问我:“那你呢?你不也是昨天吗?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呃……哦,我的婚礼改期了,我今天来是享受一下这种被束缚前的单身生活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
然后是死一般地沉寂,仿佛空气被冻结在冰箱里一样。
周围的人都开始活动开来了,山上有占卜的,有卖小玩意的……唐路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往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里面逛,他看中了一个大肚子弥勒佛的木笔筒,很老练地跟那妇人讨价还价,由35元一个砍到10元两个,看着他的样子我想起周政,他买东西从来不会砍价,如果别人说35,他会问:“少一点嘛”,但如果卖主说:“先生,只能这个价了,不能少了,如今生意难做啊。”他便大手一挥,很大气地:“好,来一个。”每每这个时候,我就在他旁边气得七窍生烟,他于是会从找赎里抽一张给我,“来,给你的,小费” ……
“送给你的。”唐路乐呵呵地捧着那两个大肚子弥勒佛站在我面前。我一阵感动,好久不曾被别人这样孩子般地宠着啦!
我们继续一边逛一边看,他又买了穿踢踏鞋的小丸子,梳三七分头的蜡笔小新,还有一些叮叮当当的小玩意,我抱着一路跑一路笑,他在后面追着叫:“小语,小语。”我不停,仍在跑:“牛肉丸,吃不吃?”我马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知道我受骗了。我一放手让手上的东西全掉到地上,生气地嘟着嘴:“唐路,你给我捡起来!”
他跑上来,弯下腰,一样一样地拾掇着,我眼里的水气冒上来了,想起98年的那一次,我就因为他无意之中在我的酸辣粉里面放了一勺辣椒,在夜市的街头,我甩了他一个耳光,转身就走,其实当我耳光甩下去之后我并没有生气了,我走,是因为怕他还我一个耳光,而他竟然追上来,揽着我说:“那我们去吃蒸饺好不好?”
……
我仰起头,不让泪水跑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蹲下来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些小玩意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背包里。
“对不起,我不应该的。”
“不要说对不起,你以前也是这样子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我说的是心里话,可是我看到他一瞬间变化的脸色。
他开始目无表情地向走前,而且脚步越来越快,我背着个重重的包,一拖一搭地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们,我终于忍不住了:“唐路,你走慢一点行不行啊。”他没理我,反而把步子迈得更宽了,我又叫:“唐路,我的包背不动了。”他这才停下步,折回来,抓起我的包甩到自己肩上,转过身就走,我即时地抓住他的衣角:“唐路,你真的要扔下我吗,我走不动了。”
他停下来,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我看到他眼里那一抹受伤的神情,我狠狠地锁住了自己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
他弓下身来,我趴在他背上,就像98年那样让他背着我走遍那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在“大胖子”东北人饭店里,满脸肥肉的老板娘带着极尽献媚的笑殷勤地来到我们这一桌:“小两口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尝尝我们的招牌菜光棍鸡。”唐路也回他一脸媚笑:“好,好!”
老板娘又介绍了几个菜,他一一答应,我气得不行,却又只得不动声色的问:“老板娘,撑死了赔不赔医药费?”
老板娘笑笑说:“这位太太,你真幽默!”我差点憋不过气来。
老板娘一走我马上找他算帐,他却不愠不怒地:“原来你嗓子没坏,还是能开口说话。”
我唯一能发泄的办法便是猛吃。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放开胃口大吃了,依稀还记得周政说:“我喜欢瘦瘦的女孩子。”从此便勒紧裤腰带,小口进食,以保持身材,虽然我1米6的身材从未超过45公斤,但是防患于未然嘛!
也还记得98年唐路带我走遍大街小巷找尽风味小吃,叫我多吃点,他说:“你实在是不能再瘦了,要多吃点。”所以当年我唯一可以威胁他的办法便是不进食,他便会什么都听我的。有一次他实在气极了,说:“不吃就不吃,饿死了最好。”我真的绝食,两天连一口水都不喝,搞到打点滴,我知道他不可能让我死掉不管。
他说他对我纵容的理由便是:他前世借了我高利贷。
我说:“那你把你这一辈子还我。”
他很乐意。
但,我终究没有要他用一辈子来偿还。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开始翻滚着,争先恐后的想要从嘴里逃出来,我不得不小跑着去洗手间,吐得天花乱坠,看着冲进马桶里的污秽物,我想:我到底是习惯了周政还是习惯了在周政生活里的生活?
唐路看到一脸惨白的我,心焦地问:“怎么啦,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我才不领情,“你还是闭一闭你的乌鸦嘴吧,别咒我,我什么事都没有。”
他还想说什么,我心烦地对他甩甩手,我讨厌我脑子里老是拿周政和唐路作比较,这样绞得我心痛。
为什么周政不能有唐路的十分之一对我好?
为什么周政都不及唐路的十分之一好,我却只爱周政不爱唐路?
为什么唐路可以只要我一句话他就放弃他的婚礼?为什么周政要我说出十个喜欢他的理由他才跟我结婚?
我甩甩头,我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我们在旅馆的楼梯口相互道晚安,他往左边走,我往右边走。
周政打电话问我在哪里,他说你出去一两天了,今天也应该回来了。
我说我今晚还不想回来,我现在躺在一个男人怀里,他有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肌肉,很有安全感,我还想继续说点更能剌激他的话,却被他咆哮着打断了:“小语,你变坏了,你怎么会成这样子。”
“我本来就坏”,我笑:“还是一个人的日子潇洒!”
他似乎真受打击了,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气若游丝般:“小语,你快点回来,你还想不想我娶你?”
我笑得几乎把头栽到浴缸里,“周政,我找不出十个爱你的理由!”
他说:“我们结婚。”
“去你的,我才不稀罕。”这是我第一次对着他说粗口,虽然我从来就不是淑女,但在他面前我简直没有脾气,不是真的没有,就是不敢,怕他不喜欢。
还是单身好,随心所欲,随欲挥霍。
唯一不利的是,从此,我得自己掏腰包,拿自己的人民币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虽然我今天很想放肆的摔一次电话,但我没有那样做,我得爱惜自己的钱包。
我何不把买手机的钱用在美容上,女孩子唯一能给自己找回自信的便是,漂亮。
我要漂亮,所以我得花些钞票在我这张脸上。
迷迷糊糊中,我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很漂亮,很漂亮,我的身旁都是仰慕我的男士,他们都争相约会我,并大打出手,我却挑了一个坐在角落里喝渣啤,瞟都不瞟我一眼的男人,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像周政,我说我很冷,你抱抱我,他不理,也不靠近我,我问他:“我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都不喜欢吗?”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我狠狠地打了个冷颤,睁开眼,我原来躺在浴缸里,水已经冻了,是午夜时分了,北方秋天的午夜有点像南方的初冬,微微剌骨的寒意。
我从浴缸里爬出来钻进被子里,把暖气开到最大最大,可我还是缩成一团,我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希望明天我不会感冒,否则怎么对得起我这次这么悲壮的旅行。
也许是气我平时不烧香,我终究还是病倒了,而且还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有人背着我去找医院,跑上跑下地找医生,床前床后地侍候着,我伸出一只手迷迷糊糊在半空中寻找另一半温度,嘴里含糊不清的叫“周……政,周政。”
唐路很失望地第一百次重申:“我是唐路,小语,我是唐路,你快点好起来。”
“唐路,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是周政,唐路,你就是周政。” 我开始笑起来,很无邪的笑,“唐路,我好了你跟我买小熊杯,买企鹅牙刷,唐路,没有人跟我买好看的小玩意了,你跟我买好不好。”
唐路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哄着我:“好,好,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跟你买,买很多很多。”
我开始沉沉地睡去了,睡得很舒服很安稳。
唐路说我睡觉的时候像个孩子,像98年的那个孩子,一点也没变。
我没变?我真的没变吗,唐路,可是,我怎么会不爱你了,我只爱那个不爱我的周政,只爱那个从来不给我温情的周政,我再也学不会潇洒地说走就走,再也学不会任性的想骂就骂,我变了,唐路,我变成了另外一个我,一个不是我的我,一个没有自我的我。
我变了,唐路!真的!
也累了,我累得快要虚脱了。
明天,我该怎么过,我跟谁一起过?
告别我的初恋情人这一次的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两天,我就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我有点贫血,体质也不太好,得加强户外锻炼,我想也是,我困在周政的笼子里太久了。我整天运动得最多的就是这双眼睛,专门用来看他的脸色。
而现在,我必须用它来看前面的路,且用它来看我的未来。
我收拾好行囊,跟唐路告别,我告诉他我要回去深圳,我是从那里跌倒的,我要从那里爬起来。
他忧心仲仲的说:“你不要又跌到他的怀抱里。”
我用力的揍了他一拳,“你别看不起我!”我说,“我真的得走了,赶时间,要不然来不及了。”
他尽力挽留:“你说过感冒好了叫我给你买小熊杯,还有企鹅牙刷的。”
我转过身向前在前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欠着吧,让我好记得你。”
晚上七点的火车,唐路执意要送送我,我拒绝了,我怕他看到我脆弱地只会哭,虽然我那么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躲在里面狠狠的大哭一场。
人有时要活得随心所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可是,有时候人必须尽量收敛着自己的心情。
在车上我一改来时的“方针”,跟列车上的人搭讪着,谈各地风土人情,谈南方大都市里的遍地黄金,偶尔也几个人凑在一起玩玩扑克,很快就到了终点站――深圳,大家挥手告别,转过身来,各走各的,像谁也不曾见过谁。
陌生真好!
回到他的城市深圳没变,是的,我才离开几天而已,也许离开几年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很大的改变,可是,我变了,就这几天,人的改变其实有时就在那么一瞬间,不像荒芜变草地,毛毛虫演变为蝴蝶,要经过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
我开始怀揣着简历表、学历证明奔走于公司与公司之间,在无数双大眼睛,小眼睛背后,巧舌弹簧的回答着他们的各类叼钻古怪的问题,终于好不轻易的得到了一份服装公司终端销售主管的工作。
感谢上帝,你还没有把我抛弃。
我一改平时的懒散,带着几乎不要命的态度投入到工作中,自己亲自动手整理各卖场的物品摆放,货架调整,上柜组合,大挂画的角度调整……整天穿梭在城市与城市之间,回到旅馆便开始着手撰写促销员的培训资料,业务员推销技巧,拟制绩效考核表,及一些规章制度,我的床头摆满了品牌经营,营销实战,行销技巧……除了吃饭,我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啃文字,和收集同行业信息。
努力终会有回报,从第二个月开始,我的业绩开始上升,销售额增长了5.1%,第三个月在原来的基础上增长10.3%,我的成绩得到肯定,老板对我相当看好,不但给我加了薪,而且直接把我提到销售经理的位置,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你现在的目标应该是销售总监的头衔。”
我用力点点头,向他保证:“放心吧,我不会辜负您的!”
感谢周政,没有他的“激励”,怎么会有今天的我,没有他的“激励”,恐怕我到现在还只会等着门铃声,替他拎拖鞋,拿外套,然后看着他的脸色指示我的大脑现在是可以笑还是可以开口言语亦或是该保持沉默。
天空原来可以这么广阔,生活原来可以这么舒畅,而事业的成就感真的可以带给一个女人一份比漂亮的脸蛋更自信的人生。
唐路一直在找我,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比98年的我更自信,更美丽,更成熟,更稳重!
“可是,也少了可爱,多了世故!”他打断了我。
我说:“是的,生活在磨练我,为了适应生活,我必须学会改变自己。”
他说:“看来,你再也不会记得你的小熊杯和企鹅牙刷了!”
我想,是的,那些已经过去,我现在喜欢的是名牌,喜欢他高贵的标志区分着每一个人的身份。
我每天都小心谨慎地走着我的每一步,一丝不苟的对待我的工作,圆滑世故的处理着同事之间的关系,我要保住我的地位,我不能被其他人取而代之。
我活得很小心翼翼!
高处不胜寒!
我很累!
偶遇我曾经的爱人地球是圆的,所以人转一圈之后总会遇到你曾经在同一个地方遇见过的那个人。
我现在就在家乐福超市遇到了周政,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才敢认我:“小语?!”很惊讶很惊讶的语气。
我说:“嗨,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吧!”
很职业化的语气,他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
我却一直保持着迷人的微笑。
美容院打来电话提醒我该去做美容了,我和周政告别,我对他笑笑:“对不起,我该去美容院了,有空再联系。”
我递了一张名片给他,上面挂着销售经理的头衔。
“再见!”
我把前额的发际拂向脑后,转过身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哇,老政,你朋友啊,那个女人看起来挺不错呃,多有气质啊,而且身材超棒……”
我乐得不知天高地厚,电梯里有个帅气的男人在对我微笑,我优雅地走了进去。
当电梯门合上,周政便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噢,我曾经的周政,我曾经心爱的周政,我已经不再爱你的怀抱,现在我只爱陌生人的微笑!

